Lumpy

只是一个僵尸号。

[安雷]Raindrops



Raindrops


*

那是个雨天,天色已晚,行人甚少。他站的地方离雨水能浸湿到的地方有一步台阶的距离,他在这家花店前躲雨。透过橱窗能看见里面停止营业的招牌和许多雷狮叫不上名的花,他不喜欢花,比起沁人心脾的鲜花他更喜欢那些麻痹神经的尼古丁。所以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修长而有力地手指抽出一支并将它夹在食指和中指中间,含进嘴里的时候,雷狮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带打火机这一事实。他烦躁地用手抓了抓那头不甚柔顺的黑发,然后他看见一个身影冒着雨从远至近,近到他能彻底看清对方的程度。


这家伙看起来狼狈极了,雨水顺着他看起来硬质十足的栗发滑下,白衬衫被雨水尽数打湿显出对方姣好的身形,裤子上的雨水滴在地上打湿了一小摊。雷狮细细打量着这个和自己一同站在屋檐前避雨的青年,随后就感到无趣般地蹲下身,嘴里的未点燃的烟被雷狮轻轻咬住翘起来。然后他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抬头问那个被淋湿的可怜鬼。


“你有打火机吗?”


像是海浪拍在礁石上激起阵阵水花的低沉声线混杂着雨声涌进安迷修耳里的时候,安迷修才意识到刚刚是旁边的人在向自己说话。他颇为慌乱地开始搜找自己的口袋,确认一无所获后才想起自己没有抽烟的习惯。于是他只得向对方解释:“抱歉,我不抽烟。”然后他看见对方挑了挑眉,从鼻腔里发出不屑的声音。


这多少让安迷修感到一些不满,毕竟他没有给对方打火机的义务,也不认为不吸烟对于成年人来说是可笑的事情。他有自己的一套准则,像是城市里的排水系统,从收集、输送、到水质的处理和排放等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按照系统进行着,不出一丝差错。


空气在两人之间凝固,化成不可见的沉默。


水滴溅起的啪嗒声在雷狮的脑中回荡,他想没准这些湿润的玩意儿会趁你一不注意就染上你的衣角,划过你的胸膛,攀上你的肩膀,最后钻进你的大脑,把里面的东西吸个干净。他觉得应该是有水汽模糊了他的双眼,有气息堵住了他的耳朵,他看不见前方的景色。然后他站起来来回走动,倒是惊扰了旁边的安迷修。


雷狮朝前走了一步,他抬头。那是铅色的天,没有什么光,这莫名地令他感觉愉悦。那些自上而下的雨水像铅,密密麻麻就要刺入他的眼里扎进他的灵魂里,雷狮没由来地兴奋起来,他取下嘴里的烟,趁其不备塞进青年的嘴里。在安迷修听见“试试看它。”的时候,雷狮已经跑出去了。雨水滴落在他的脚边亲吻他的身体,啪嗒作响润湿了他的双眼。


安迷修取下嘴里的烟,将其把握在手中,嘴角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


他想,怪人。



*

先前的大雨还是引得安迷修发了烧,他一个人撑着去医院挂了号,些许好转之后便前往了医院顶楼的天台透透气。瞩目的是雷狮随意地坐在顶楼的护栏上,风吹起他的衣角,是病号服。可他的姿势危险极了,这是个随时可以坠下的位置。以至于安迷修的第一反应是将人从护栏上拖下来,雷狮猝不及防地被迫往后仰,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倒是下方的安迷修更疼一些。


雷狮起身给身后的人留出空余,随后就看清那双绿色的眼睛,多次回忆才将对方与上次那个被淋湿的可怜鬼联系在一起。他说,我没有想要跳下去的意思,只是想看看风景。


互相告知姓名之后,安迷修被雷狮拜托偷偷带烤肉和啤酒来医院。安迷修大可不必做到这个地步,出于美德以及帮助他人的习惯,安迷修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带着东西往回走了。嘴里小声嘀咕着,这可真是个会使唤人的主。


安迷修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雷狮坐在病床上,他的目光像是一潭死水石子落下激不起一丝水花,看起来不甚真实。安迷修注意到雷狮病床前的挂牌,上面写着‘躁郁症[1]’,他把东西放下,规矩地找个凳子坐下。


他以为这家伙会大快朵颐将他忽视在一旁,却看见雷狮冲他招招手,于是安迷修只得起身向对方靠拢,做出悉听尊便的样子。意料之外,雷狮小心翼翼地将床头花瓶里的玫瑰递给他,安迷修记得离开之前那里是没有的。


“那是谢礼。”雷狮冲他眨了眨眼睛。


触上花柄的时候,手指上传来明显的刺痛,玫瑰枝干上的刺扎进安迷修的手里。不像是花店或是谁带来的,倒是混杂着雨后泥土的清香。红色的玫瑰,鲜嫩欲滴的样子像是下一刻便会流出血来。安迷修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好,然后他听见雷狮说,“抱歉,纯粹的东西死得太快了。”


安迷修起身告别的时候,雷狮还没有动过床前的食物。雷狮挥手冲他道别,视线却不在他的身上。



*

安迷修走到半路才想起把钱包落在病房里了,还有那只玫瑰。于是他原路返回正巧撞见雷狮将食物一并丢进楼道的垃圾桶里,场面何其尴尬。雷狮倒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突然就不想吃了。”


雷狮丢掉食物的时候也就丢掉了他施舍给雷狮的好意。无需多的解释,安迷修表示理解地点点头,率先绕回病房拿走他的钱包,钱包上压着他忘记一并带走的玫瑰。花瓣已经落下了一片,有点枯萎的样子,安迷修突然犹豫要不要也将其一起拿走。


雷狮进来了,安迷修看见他沾满泥泞的鞋子,一言不发。雷狮扫视一圈,向来敏锐的观察力迅速使他明白了状况,他率先打破了沉默,“我给你了,你就自己决定怎么处理它。”


安迷修带走了它,刺依旧扎进他的手心。


安迷修彻夜难眠,不为别的,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甚至可以清晰地描绘出对方——黑发柔顺地垂在脸颊两侧,白皙的颈脖更是引人注目。那双静如死水的眸子隐隐约约使他想起古代的征服者摩尔人。



*

安迷修意外地成了雷狮病房里的常客。安迷修觉得神明大概是和他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他开始频繁地在雷狮病房里出入,他们也因此熟络起来。


“安迷修——我想抽烟——”


“不,你不能。”


“好吧,那你没必要待在这儿了。”


安迷修颇为顺从地起身离开,关上房门的时候阳光透过窗户射在地板上留下些许斑驳影子。突如其来的光刺痛了躲藏在眼皮庇护之下的双眼,雷狮下意识地用右手遮住眼睛。然后他起身拉上窗帘,暗潮涌进充斥整个房间,一片昏暗。


他想,安迷修是无意间射进的一束光,拉上窗帘的话,他就没办法再闯进来了。


现在他可以开始尽情想象了,他爬到床下边。病床很矮,下面的空间也很窄,于是雷狮试着挤进去。床靠在病房里的一角,直到感到左手摸到墙,才紧紧闭上眼,雷狮静静地停留于此。过了一会儿,他试着抬头,结果重重地撞在托着床垫的板子上,他用手去推,可是床板钉得很牢,他抬手向上,想把床举起来,可是它太重了。灰尘和消毒水混杂在一起使得他开始咳嗽,雷狮决定从床底下爬出去,可是这比要把自己弄进来难得多。


可他有必要这样做,他认为是有的。


他打了个喷嚏,头猛然撞上床底,撞疼了。雷狮慌乱地扑腾地想要找个抓手,他终于抓到了,然后利用床板将自己往外拽,直到够到床边,这才出来。他爬起来,身体靠在墙上,大口地喘气。


死亡就是这样的:你困在狭小的空间里,永远受到一股巨大力量的压迫。[2]



*

安迷修推门而入的时候,雷狮还在平复自己的心跳,它们扑腾作响告诫着刚才所发生的一切。走近的时候,安迷修被雷狮从下而上地搂住,这是个难受的姿势,他不得不弯下腰让自己好受一些。


雷狮仅仅是抱住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辞。于是颇为吃惊的安迷修犹豫稍微也回抱住对方,可能他只是需要一个拥抱,没有掺杂任何情感因素于其间。雷狮从对方的身上汲取体温,好像无端产生一种被谁怀揣在心底的错觉。


雷狮抬头,他在安迷修翠绿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像是被禁锢其中。他问安迷修“我是自由的吗?”


安迷修一时跟不上雷狮思维的跳跃,可是他还是认真回复他,声音随着喉结的振动传达而出,“只要你想。”


结果从胸膛传来轻微地抖动,是雷狮在笑。“你傻不傻哈哈哈。”安迷修红了脸颊他本以为雷狮需要安慰,于是他尽所能地去尝试,可他差点忘记雷狮不是一个需要他呵护的姑娘,反而搞得自先乱了阵脚。


雷狮对此颇有兴趣,索性将两人的距离彻底消灭。他玩笑一般地吻在安迷修的唇上,一触即分,像是落在唇上的雨转瞬即逝。安迷修激动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般不知措施。



*

可第二次的吻是从安迷修开始的。


两人的吻与其说是唇与唇之间的触摸不如说是想要把对方拆骨入腹的撕咬。牙齿与牙齿之间的互相磕碰,舌与舌之间的互相舔舐,纠缠都给这个名为接吻实为撕咬的示爱行为增添了更多血腥色彩。


雷狮几乎不能感受到它——那像旧金属,铁锈味和腐烂肉块一般的吻。他想起幼时某日在路边发现的那只死猫,它皮开肉绽,闻起来像极了贫民窟里夜晚空气的味道,危险致命却又令人深陷其中。


他可能是喜欢和安迷修接吻的,就像那只死猫。


雷狮似乎和安迷修模棱两可地确定了关系,安迷修开始对他更为温柔,尽可能地满足他的更多要求。


“安迷修,我想吸烟。”


“你知道你不可以,那对你不好。”


“你什么时候变成管家婆了?”


“这是我的工作,我应该这样做。”


“工作?”


“我在街上看见一张传单‘雷狮需要一个支持者和男朋友。’所以我来了。”


安迷修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谁耳边低吟着的的誓言,雷狮不再反驳他,可他说“那你吻我吧。”


安迷修凑过去近乎是虔诚地吻上他。纠缠之间雷狮将安迷修扯上病床与他耳鬓厮磨。


然后一切都失控了,安迷修的排水系统失效了,水流从城市各个角落喷涌而出洗刷整个世界。它们破坏安迷修井然有序的脑神经,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然后淹没过他的头顶,他只能看见雷狮黑色背心下白皙的皮肤和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是紫色的。


那天他们相拥而眠。



*

安迷修意识到雷狮往往和他相处的时候往往情绪高涨,轻微的一点小事也会激起他的勃然大怒,虽然雷狮盛气凌人的样子在他眼里也颇为可爱但是往往他的神情里带着一股浓重的情感色彩与目空一切的偏执。


安迷修看在眼里,作为恋人他清晰地察觉到了雷狮的时常的变化,手机里列出的症状安迷修也仔仔细细地阅读下来。


“躁狂发作时,部分患者尽管心境高涨,但情绪不稳,变幻莫测,时而欢乐愉悦,时而激动暴怒。睡眠需要减少,入睡困难,早醒,睡眠节律紊乱;食欲亢进,暴饮暴食,或因过于忙碌而进食不规则,加上过度消耗引起体重下降。行为紊乱而毫无目的指向,伴有冲动行为;也可出现意识障碍,有错觉、幻觉及思维不连贯等症状。”[3]


可在他还没采取行动的时候,一些事情就发生了。



*

安迷修从病房里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


他看见手机银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三点零五分,可他找不到雷狮了,于是他慌乱地穿上鞋跑了出去。寂静的走廊里只有安迷修的脚步声回响在其中,最后又嘲讽地弹回他的脸上。


最后安迷修是在医院的楼顶找到雷狮的,初次于此处想着救人却忽视了雷狮真正的目的。雷狮的身后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却歪着脑袋,盯着门口的安迷修说“医院外的郊区有片玫瑰林。”


安迷修忽然间明了雷狮给他的谢礼从而何来,以及鞋子上的泥泞。


雷狮嘴里叼着烟,没有打火机。他问安迷修,“你有打火机吗?”


安迷修沉默不语,他不能靠近,因为他看见雷狮手里的枪了。他确信雷狮不会伤害他,可他还是犹豫了,他止步不前。两人之间隔着一片看不见的墙。雷狮随性地撩起额前的鬓发,他想,真可惜,你还是没有学会吸烟。


“晚上我会随便钻进一辆车,反正都很好撬开不是吗。然后开着他们去那片玫瑰林,然后摘下她们,就像掐断人的脖子一样。我确实有病,什么该死的躁郁症,可我只想要想自由,那不一样你知道吗,安迷修。”


安迷修重新整理言语,思维如同水银般滞重,他放声音放得前所未有的柔和,像是拂过竖琴的风,带着悠远的气息,“我们回去吧。”像是一个无法挽回的谎言,“回去吧雷狮,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雷狮眯起眼,他没有动。黑洞洞的天空中,无数圆点无声无息向下沉降,从夜空中的破洞中倾倒而出,来势并不凶猛。


下雨了。


“我要失去你了吗,雷狮?”


“我不知道……”


雷狮喊他,“安迷修。”


“嗯?”


我喜欢你。

“可我更想要自由。”


雷狮觉得自己现在是兴奋的躁动的疯狂的,火焰烧灼着他的喉咙,雨水洗刷着他的脸颊,可他的确是清醒的。他想要自由,不被任何东西所束缚,包括安迷修,谁也无法留住他,他终究是自由的。枪口顶在太阳穴的时候,安迷修冲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只有死亡才能让我逃离自己的思想。”[4]


雷狮闭上眼,扣下了扳机。


疼痛不像是来自脑子里的,更像是根植于左边胸口的黑色大洞之中的。



FIN.


*灵感和部分台词都来自《Skam》第三季给你们推荐这部剧真的超赞!

[1]躁郁症即双相障碍属于心境障碍的一种类型,指既有躁狂发作又有抑郁发作的一类疾病

[2]选自《失物之书》

[3]症状描述来自百度百科

[4]这里的意思大概是雷狮思想上明白自己是喜欢安迷修的,但是他的灵魂追求和梦想都不允许

大概就是一个“若为自由故”的故事啦哈哈哈。

笔拙没有好好展示出两人的灵魂之处,深感抱歉!

最后感谢您的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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